简斯维尔美国“铁锈地带”的缩影

  2008年6月2日夜,日后将成为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的保罗瑞安已经入睡,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来电者是他的熟人、通用汽车公司CEO里克瓦格纳,对方的话异常简短:明天,我们将宣布简斯维尔的工厂停产。

  保罗瑞安是简斯维尔人,28岁入选众议院。这位共和党重要的预算专家,对家乡很有感情。他朝电话大吼,用流利的言词展开说服,陈述家乡优势,甚至列举通用汽车所有车型,期望得到替代产品,“给我们科沃兹……或者小型卡车”。

  然而,威斯康辛州的工业小城简斯维尔大势已去。由于金融危机冲击,从这里出产的SUV销量疲软,这座存在过八十余年的汽车城市,至暗时刻不期而至。

  当地方电台播放这条“突发新闻”时,简斯维尔的大多数工人还在睡梦中。上早班的通用汽车工人杰拉德惠蒂克也没有听到,他照常打卡上班,往SUV中注入汽油、传动液。装配线分暂停,和杰拉德同上早班的1250名工人来到工厂二楼,当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宣布时,杰拉德身边的几个人当即就哭了。工厂将在两年后停产,但裁员很快就会开始。

  消息随即波及更多人。镇上高中的社会课老师将会着手一项秘密计划,以应对大规模失业后的子女照顾问题。鲍勃伯勒曼立即结束在湖畔泛舟的假期,这位威斯康辛州西南部劳动力发展委员会的负责人,将成立一个特别组织,指导失业者如何申请超过600项政府援助金。这场冲击,将让这座城市6.3万人口中的9000人失业。

  保罗瑞安仍没有放弃拯救简斯维尔,他组建起强大的营救小组,里面包含的州长、工会领袖和企业负责人,以及联邦、州县地方官员。营救小组来到通用汽车位于底特律河畔39层的总部,公司的北美区总裁接待了他们,一场漫长讨论后,他们只得到一个不算太坏的结果:对方没说这就是最后决定。

  希望似乎还有,但在简斯维尔,崩解已经悄然发生。8月8日,马特沃帕特在工厂完成最后一次打卡;巴布沃恩与迈克沃恩夫妇也将结束李尔厂的工作,这家工厂为通用汽车做配件,拥有超过800名工人。

  迈克沃恩离开李尔工厂时,这位地方工会代表正经历第四次告别,800名工友已相继离开。通用汽车和李尔配件厂之外,联合系统公司的117名工人、木桥公司的70名工人、物流五福公司的159名工人,也将一起失业。到2009年2月,简斯维尔所在的罗克县失业率升至13.4%。

  简斯维尔将最后一次为汽车之城的荣光而战。虽然SUV不再生产,但紧凑型轿车索尼克还有机会,它不一定会花落简斯维尔。为争取机会,简斯维尔县议会将做出史上最大的财政预算,用一笔包含税收减免、降低电费等内容的2000万美元巨款,去竞标通用公司的索尼克项目。

  然后,简斯维尔遭遇惨败。竞标的获胜城市给出的经济激励方案高达1.95亿美元,代价还包括,工人的平均时薪降低为10美元。

  到2009年,简斯维尔人已经不太相信通用汽车会重新开工,大厦倾坍,各自谋生。故事的三个主角家庭,都将与一家名叫黑鹰的再就业培训学校产生联系。

  与父亲长谈后,出生于工会世家的迈克沃恩决定学习人力资源,顺利的话,他以后的工作将完全站在资方立场,某种程度上,这是对家族传统的背叛。

  现实惨淡。在2009年,简斯维尔的个人破产数量翻了一倍,大量的待售标牌出现在蓝领中产家庭的房子前;有一人失业的家庭中,每三户就有一户还不起贷款或者支付租金,1/6家庭搬到亲戚或者朋友家中,房贷违约比危机前增长50%。

  对简斯维尔来说,2010是雪上加霜的一年。总部位于该镇的享誉世界的派克笔公司,也将彻底告别简斯维尔,仅剩的圆珠笔贴牌生产线搬至墨西哥,那里工人需要的薪水要低得多。

  通用汽车有了新进展,但与简斯维尔无关,远在印第安纳州韦恩堡的工厂需要新的汽车工人。领取毕业证以前几周,马特沃帕特跟再就业培训学校导师进行过一次长谈,询问是否应该接受通用公司提供的转岗机会,导师的回答直言不讳,“如果我是你...肯定立刻动身,绝不回头”。

  马特没法做到“立刻动身”,上班前一天晚上,马特即将驾车前往数百公里外的工厂,在车库里,他发动引擎,让马达空转着,却很长时间不敢拨动挡位。他不想离开家人,当一名漂泊的打工者。

  杰拉德惠蒂克则选择待在简斯维尔,他接受工龄卖断补偿,4000美元,外加六个月的健康保险。杰拉德无法忍受自己不能守护在孩子身边。在惠蒂克家,刚满15岁的双胞胎女儿开始兼职打工挣钱,大女儿在牛排馆当服务生,时薪2.23美元,小女儿则去了餐厅收银。

  工厂关闭一年多来,经济没有恢复迹象,人们只能各自挣扎谋生。精英们鲜能提供具体的帮助,如果不是更糟的话。

  奥巴马曾来过简斯维尔,那还是在通用汽车宣布停产以前不久,这位的总统候选人,曾动情承诺增加就业岗位。时隔两年,白宫的人再次莅临“考察”。但结果是,考察结束不久,主政官就扔下这份棘手工作另谋高就,援助也始终未曾到来。

  现实的僵局,将催生政治上的激进。那次拯救计划失败后,国会议员保罗瑞安渐渐把眼光从家乡移开,致力于“放大右翼在联邦财政上的作用”,他甚至出席由“茶党爱国者”主持的节目,后者的特点是极端反对大政府与歧视非主流族裔。

  2010年劳动节(九月)这天,总统奥巴马再次来到威斯康辛州发表演讲,他用极富修辞感的语气喊出:“中产阶级安全感的基石...都贴上了工会的标签”。尽管总统极力强调左翼政策与中产阶级的关系,然而现实政治却逐渐滑向右翼。

  奥巴马走后不久,威斯康辛州将选出一位“善于煽动”的共和党新州长,他的政策计划包括:撤销空闲政府职位,公务员自行为养老金买单,企业员工自行缴纳养老金,以及其他削减公共开支和减税的右翼政策。这意味着,失业的工人们必须暂时忍受阵痛,让“乐观”带来新的希望。

  到这一年夏天,罗克县的失业率仍在11%徘徊。在简斯维尔,有人拍摄过一部纪录片,讲述无家可归儿童的故事,纪录片公映这天,孩子们的故事震惊到许多人。在这个曾经的中产蓝领聚集区,流浪儿童再次出现,的确是种耻辱。

  某种更深刻的割裂正在形成。2011年初,简斯维尔所在的罗克县失业率仍在高位徘徊。

  而新州长主持推出了《预算修正法案》,其重要内容即是:削弱工会。打压左翼的图谋招致剧烈反弹,尽管州议会成员竭力阻止法案通过,州长还是成功贯彻了他的意志。

  马特沃帕特继续在数百公里外的韦恩堡和简斯维尔之间奔波,每周只能回家待两天。在韦恩堡,他跟来自11个州、25家倒闭工厂的900余名工人一起,过着流浪的“吉普赛”生活。

  为了家庭而不愿离开简斯维尔的杰拉德惠蒂克,几乎从之前的中产生活落入贫穷阶层。杰拉德始终不能找到满意工作,他向食物银行申请援助,却因为收入高出几美元而失去资格。杰拉德的女儿频繁造访学校的“密室”,偷偷拿回免费生活用品。杰拉德自己则开始悄悄卖血浆,一周两次,可得60美元。

  在这一年的劳动节游行上,一名年轻的工会组织者、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发起人,在路上拦下同在现场的共和党高官保罗瑞安,并向后者提出激烈而冒犯的问题。

  就当535名漂泊在外的简斯维尔汽车工人忍受离乡之苦时,掌权的精英们却不打算让他们再回来。市议会通过决议,引进一家从铀中提炼医用同位素的企业,意图摆脱汽车制造城市标签,让简斯维尔成为“21世纪先进的制造业中心”。但这家公司顶多能提供125个就业机会,并且显然,它们还不适合那些在流水线上耗尽半生的传统工人。

  2008年大衰退以来,罗克县自杀率也开始翻倍,2008年15人,2009年32人,到2012年则上升4倍,派克中学密室计划照料的孩子中,7人有自杀倾向,其中几个孩子已走出这一步。

  威斯康辛州人民对新州长发起罢免选举,但最终失败。共和党的年轻国会议员保罗瑞安成为副总统候选人,他身披彩旗、站在驱逐舰上向人们挥手,但当他陪同罗姆尼回威斯康辛州拜票时,却不敢回到他的故乡简斯维尔。

  行长玛丽所在的地方银行虽然被兼并,但在新公司,她仍然肩负重任,负责组建“白金银行家”和财务顾问团队,为存款在25万-100万美元的高端客户服务。她出席晚宴,为事业有成的建筑商人颁发终身成就奖。玛丽还结束了自己的婚姻,跟一位建筑师去墨西哥度假,去加利福尼亚的纳帕谷旅行。

  杰拉德惠蒂克的家庭则属于另一个简斯维尔,到2013年,这里领食品券的人是工厂关闭那年的两倍。这个曾靠卖血浆度日的家庭“不是最糟”的,他们只是“经济大滑坡后许多不幸家庭中的一个。”2/3的人没有感到经济复苏,那些找到工作的人,2/3的薪水低于从前,更触目的事实是,只有2%的人还对工作保有安全感。到2015年,罗克县有9500个制造业岗位,与2008相比,减少了25%,而与20世界90年代相比,则减少了45%。

  2016总统大选,属于非典型政治光谱的特朗普意外获胜,传统的拥趸罗克县将52%的选票投给希拉里,但与四年前奥巴马连任时相比,这个数字少了10%,更令人诧异的事实是,少掉的选票并没有投到共和党,它们去了那个晦暗而不确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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