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散文诗:爱是唯一的伊萨卡岛

  《青春的三段回忆》 不是特吕弗的魂灵再现,也不是皮亚拉配方的鸡尾酒,这里只有独一无二的德斯普里钦,写下当代法国青春片最好的一页。(资料照片)

  一点儿不意外,德斯普里钦说,他最喜欢的作家是莫迪里亚诺。在《青春的三段回忆》 里,男主角迪达勒斯的独白一次次以“我记得”开始。“我记得”,“我记得”,这也是被莫迪里亚诺的主人公们反复念叨的短语。那些迷茫的中年知识分子只能从记忆里打捞丢失的自我,只有能被记起来的情爱和青春,是他们流离失所人生中唯一的拯救之光,没有记忆,他们就没有根,没有身份,什么都不是。

  该怎样介绍法国导演阿诺·德斯普里钦?1992年,他拍出的第一部长片《哨兵》,正式在法国影坛亮相。那时,雷乃、侯麦和戈达尔这群新浪潮的老将健在,安德烈·泰西内承上启下,德斯普里钦的同辈阿萨亚斯、卡拉克斯锋芒初露,整个法国电影圈时而被赞美更新换代的丰富多样,时而被诋毁青黄不接、好日子俱往矣。若干年后,法国电影学者勒内·佩达尔在 《法国电影新生代》 这本代际编年史里写道:“德斯普里钦是法国当代影坛第一个描写30多岁知识分子的导演。”

  整个1990年代,德斯普里钦拍了一部 《现代法国艳情史》,2000年,他完成 《伊斯特·康》,成为那年 《电影手册》 年度十佳第一。他镜头下的男人女人们,感情和思想来不及进入稳定期,在随波逐流的生活中,情爱摇摆不定,不能克服的孤独成为有生之年的劫数。爱情是徘徊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的变量,没有一段感情不是狼狈不堪,甜蜜却不能避免伤害,脆弱终将导致不忠,混乱的身体关系背后,是一对对渴望天长地久却彼此折磨的情人们,激情总以离散收场。

  那些在形而上的层面三贞九烈却在形而下的行为中水性杨花的恋人们,像极了莫里斯·皮亚拉电影里的主角们,仿佛从 《我们不能白头到老》 或《关于我们的爱情》 的片场里跑出来串门子。德斯普里钦从不回避皮亚拉对他的影响,他坦陈:“皮亚拉是我的专业导师,在学会拍电影这桩事上,他是我的父亲,我的领路人。”

  法国影评界更多会把德斯普里钦和特吕弗相提并论,把他定义成新浪潮在这个时代的继承者。其实特吕弗早逝,德斯普里钦并没有机会和这位新浪潮的“旗手”有过亲近的交集,在拍摄手法和题材方面,两人是南辕北辙的两派,唯一共通的,也许是同样弥漫在他们电影里的怅然若失的梦幻感。在特吕弗的电影里,所有忧伤的年轻人都是安托万,在德斯普里钦的电影里,所有迷惘的男人都是迪达勒斯,安托万和迪达勒斯之于彼此,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我,都是不那么实际的男青年,都被文艺的书卷气耽搁了,当迪达勒斯在博物馆里对心爱的女孩表白:“我对你的爱,摧枯拉朽,像这一片断井残垣。”那一刻,他和读着巴尔扎克 《幽谷百合》 的安托万会合了,他们伸张了法国电影中被现实主义压迫得苟延残喘的浪漫精神。

  不怕和前辈作对比,德斯普里钦心平气和:“说我像特吕弗有什么要紧呢? 他让我感到亲近,我们都相信电影是构筑于现实之上的某种幻想。在他之后,这种幻想被压抑并逐渐消失。而这种幻想拯救了我,造就了我的电影。”也就是这样不担心前辈的阴影,让他举重若轻地翻过特吕弗和皮亚拉的篇章,从 《国王与王后》 到《青春的三段回忆》,德斯普里钦用不顾一切的热情拼贴时间和记忆,抒情,琐碎,也真挚感人,他总是不够谨慎地深入情感和历史的迷雾,从迷惘中来,往更莫测的暧昧中去,只有游魂般捉摸不定的爱意,折磨着人,也塑造了人。《青春的三段回忆》 不是特吕弗的魂灵再现,也不是皮亚拉配方的鸡尾酒,这里只有独一无二的德斯普里钦,写下当代法国青春片最好的一页。

  《青春的三段回忆》 里有些什么呢? 不太快乐的童年往事,幼稚的逃离,少年时鲁莽的冒险,当荷尔蒙冲上头脑,一段不够谨慎的爱情像龙卷风席卷生活,试探,相爱,分开,团聚,背叛,伤害,直到地理的距离分开他们,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德斯普里钦唤起我们对青春和爱情的全部想象。在某个一穷二白的人生阶段,爱是纯洁无瑕的,恨也是。那样转瞬即逝的爱情,却极其顽固地塑造了一个人,在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时候。他将远行,迷路,像飓风中翻滚的风筝,尤利西斯以为世间再无伊萨卡岛,直到有一天,他将凝视心头仍然流血的伤口:爱是唯一的伊萨卡岛。

  德斯普里钦的电影是法国的、太法国的,不讲究戏剧结构,散文体,流动着不可告人的欲望和隐秘的忏悔,他不试图讲故事讲道理,却因此置换来海阔天空的气韵生动。恰似艾利·福尔在 《艺术史》 里评价委拉斯凯兹时的这段描写:“画笔在具体事物的周围漂浮,像空气,像暮光,从事物的影子和背景深处捕捉颤动的色彩。”

  德斯普里钦出生在法国北方的鲁贝,电影里男主角迪达勒斯的故乡也在鲁贝。《青春的三段回忆》 可以被看作某种程度上的自传,本质上,是一个中年知识分子自我回归的苦旅。电影开始于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的一张床上,男主角将回阔别多年的法国,他的女朋友打趣,这是尤利西斯回乡,而他反驳:“我没有能回去的伊萨卡岛。”多么明显的隐喻,迪达勒斯这个名字来自 《尤利西斯》,而它更早的渊源,是一个困在迷宫里的男人。

  他早就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幼年时,他离开控制欲强烈的母亲,逃到古怪的姨婆家。姨婆是被那个时代的主流所弃逐的人,独居。他过早地做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决定,放弃家庭,成为无根的人。所以少年时偶然去明斯克游历,当发现自己的护照能让素昧平生的犹太少年飞赴以色列迎来新生后,他毫不犹豫地把“身份”给了对方。而他放弃的,只是他自己不需要的“自我认同”。直到他旅居杜尚别多年以后,返回巴黎的途中他在海关被拦下,因为他多年前放弃的那个身份、世界上另一个他已经死了,那么,这个叫迪达勒斯的男人,他是谁呢?

  中年迪达勒斯回忆往事,历史宛如水蛇潜入他的人生,但他最终对自我主体的认知,归于爱情,一段“可悲的穷困小爱人不能相守的关系”。

  每一段破裂的关系总是相似的,混乱的心混着混乱的性,绝望的占有欲,疯狂的妒忌,不够坚定的心和更不坚定的身体,听上去是多么乱七八糟的青春啊。可是德斯普里钦拍出了深刻的情绪化,以及流动在情绪中的更深刻的人性。青春里充满了错误和错过,回忆里的每一个阴天都是金色的时光,但所有金色时光是试错和犯错构成的。时光流逝,爱不会再来,恨也不能平息,迪达勒斯饱含激情地恨着所有妨碍了他爱情的人,以及这个不能成全他爱情的世界———因为他要寻找的那个失踪已久的自己,只能存在于这段黯然收场的爱情中。他深爱过的伊斯特,他没有重逢过中年的她,我们也不被允许看到她后来落魄的模样,从头到尾,她一直是16岁,甜美得像熟透的蜜桃。他们曾赤裸相拥,听完迪达勒斯讲他用护照救陌生人的故事,她给他念起希腊诗歌:“从此以后,何处是你的归宿。”然后她吻他,在她的“品尝”中,他豁然明白了“自己”在哪里。

  迪达勒斯终于回到他的伊萨卡岛,它果然像卡瓦菲斯的诗里写的那样,“没有什么可以给你,而你发现它原来是这么穷。”但伊萨卡岛是最初的爱,是最后的仪式。

  不能想象这个时代还有谁能像德斯普里钦这样,理直气壮地拍不原谅和不释然,在顽固的恨和比恨更顽固的爱里,借助莫迪里亚诺的书写、卡瓦菲斯的诗和尤利西斯神话的遥远助力,德斯普里钦用他文学化的影像掀起惊涛骇浪,重新定义了青春片的地平线。

  初夏的凉风习习,从2016年五月歌会合唱比赛现场传来师生们一曲曲或悠扬或激昂的歌声,回顾着峥嵘岁月,畅想着美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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